第五章
大宝肉乎乎的小脸徒然出现在张丹青的脑海,伸着小手:“爸爸,爸爸,抱。”
张丹青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想,当然想。可李欣莲不会让我见他的。”刘蕾叹了口气,“欣莲是固执了些。她是伤的太深了,才会做的这么绝。唉!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这是命。命里你们有此一劫。可怜了孩子,跟着你们这样的父母,受这份罪。我和孙平想要个孩子还不得,你们守着孩子不知道好好过日子,这都是什么事。”
“过去经常听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今看来,还真是一点不假,谁家没点糟心事。孙平,你再抽,晚上你到厕所里睡去。”她冲撞厨房的方向吼了一声。孙平的声音传来,“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根,再不抽了。”
孙平在那边抽烟,耳朵一直伸着听这边说话。刘蕾已经沏上茶来,孙平坐下灌了一大口茶,在嘴里咕噜了几下,觉得烟味散了点,开口说,“丹青,你别太犟了,听我们的,这几天你就回县里一趟,手里没钱从我这里拿,给老婆孩子买几件衣裳带回去,给李欣莲好好谈谈,能复婚还是复婚。不为别的,为了孩子。李欣莲是个能干的,长的也好,虽然带着孩子,这年头也剩不下。回头你动作慢了,让别人给抢了先,你的孩子就跟别人叫爹了。”张丹青还是低着头,催急了就说“要是有人能让李欣莲过上安稳日子,倒也是件好事。我一个人更好,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去哪。”
刘蕾在一边听得直上火,“欣莲是个过日子的好手,看她跟了别人你后悔去吧。”孙平也说,“李欣莲性子好,温柔贤惠,你不知道咱们班多少人羡慕你呢。就那孙铁柱,他家在县城的那个,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李欣莲,到这时候还没结婚呢,说不定就是等着李欣莲。你这一弄给人家制造了多好的机会,你就真不当回事?”
“当回事怎样,不当回事又怎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们都说李欣莲好,是你们不知道她固执起来那真是九头牛拉不回来,你一点脾气没有。我倒觉得她要是有刘蕾的性子就好了,哪怕有一分也好。爽快麻利,通情达理。”
孙平笑起来,“说起来,你和刘蕾高中的时候也很要好了。刘蕾也是常说你的性子好,不像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我说话都嫌闷呐。”刘蕾冷笑一声,“说你咋啦,你不也嫌弃我生不出孩子,又不是我不生,它就是保不住,我有什么办法。”又笑了两声,已经带了鼻音,用力把眼泪逼回去,刘蕾哼了一声,“有本事你换一个老婆,找个能生养的给你家添丁,省的隔三差五的拿这事磨牙。张丹青离婚了,你也离婚不得了,这年头,谁离了谁还活不了。离了婚你找个大姑娘都轻轻松松的,给你生上一打孩子。你们家人丁兴旺,五福临门。”刘蕾甩上房门,奔到厨房去了。
孙平知道前些天自己为张丹青和刘蕾吵架时说的有些话伤了刘蕾,今天他想着刘蕾休班,肯定又帮张丹青洗了衣服,才有些不高兴。刘蕾对做家务多么厌烦他是知道的,她却肯给张丹青洗那么脏的衣服,孙平心里想起来就不得劲儿。今天见张丹青上门喝酒,说起话来原是上午两个人见过面,他更不舒服了。借着酒劲儿,说话便带了点儿话外音儿。刘蕾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最见不得人这样。她平时泼辣的很,在家里一向拿着孙平,如果孙平惹恼了她,她会直接上来扭住孙平的耳朵教训,直到孙平讨饶。今天这样,显见是伤了心。
孙平忙追上去,两个人在厨房里唧唧哝哝的一个哭一个哄,孙平从口袋里拿掏一张纸递给刘蕾,却是一张中医药方。
刘蕾这些年西医的各种检查做下来没有毛病,找中医把脉也说身体很好,只是和孩子的缘分未到。刘蕾便病急乱投医,找了各种偏方来吃。虽然始终不见效果,可是刘蕾屡败屡战,每月的工资有一半都买了各种药,每天熬药,整个楼道里都是中药味。孙平虽然也因为没有孩子着急,但看刘蕾这样疯魔,便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在意,怕她压力更大。
孙平平日里也注意打听这方面的专家,这次听同事说有老中医专治妇人不孕,便想办法弄了药方来。今天才拿到手,还没来得及拿给刘蕾,见她闹起来不肯罢休,便用来哄她,转移她的注意力。果然刘蕾一见药方,听说是老中医的独门方子,当即眼睛发亮,拉着孙平开始商量买药的事。
张丹青在屋里觉得有些尴尬。孙平对他有些介意他是知道的,高中的时候他和刘蕾关系确实不错,两个人都外向,也经常代表班级参加各种文艺活动,关系比一般同学亲密,却并没有进入恋爱阶段。那时他们都还很单纯,相信友谊和爱情这些很崇高的东西,少年之间彼此朦胧的好感是很美好的东西,他不希望刘蕾为此被责难。
高考失败,刘蕾考入大学,那时他没有复读,刘蕾给他些的信他都没有回复。他知道他和刘蕾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不愿过多牵扯,给刘蕾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来省城时张丹青也没有想投奔孙平,他不想给刘蕾带来困扰。孙平看着忠厚老实,其实心眼小的很,他一向都知道。
只是偶然在街上碰到刘蕾,被刘蕾拉到家里来吃饭,问起来他住在小旅馆里,刘蕾手一挥,“到了这里,怎么能让你住在外面呢。” 一定让他到家里来住,“你能挣多少钱,还住旅馆。你先在我这里住着,等你有钱了,你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最后还是他一再坚持,孙平也附和说这样张丹青才自在,刘蕾才把小棚屋收拾出来给他住。
刘蕾这么多年一直未改热心肠,可仍然单纯太过,这从一个侧面说明孙平对她很好。一个女人得丈夫爱护,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就是幸福。张丹青想起刘蕾说要让他住在家里时孙平那张铁青的脸就好笑,刘蕾的心得有多大才能那么无视丈夫的脸色说出那些话呀。
可今天张丹青看到了这个家庭的痛处,神经这么粗的刘蕾今天哭成这样,可见孩子在这个家是个多么敏感的问题。刘蕾说家家有本那念的经,那种感慨是发自内心的。刘蕾对孩子如此重视,才会劝自己和李欣莲复婚,她不愿大宝受到父母离婚的伤害。她一向是善良的,可是不知道覆水难收,虽然他有着复合的心,可李欣莲那里恐怕很难。张丹青真心希望刘蕾能够幸福,和孙平即使有磕磕绊绊的,也能够相伴走到老。
跟厨房里无暇旁顾的夫妻二人打过招呼,张丹青施施然走出家属楼。寒风吹到脸上,刚喝完酒发热的皮肤恢复了正常,被冷风一吹倒是舒服。天上眨着眼的几颗星星在冬日的夜空中显得寂寥孤独,很多人家的灯已经都黑了,白天喧嚣的城市变得安静。他吐出一口浊气,忽然,胸口升起一股豪气,“张丹青,你就这样让人看轻吗?离了一个女人,你就活不出个人样来么?不,在这个城市,我一定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他想他还是快点找到地方搬出去住方便些。这样下去,刘蕾迟早会变成他的牵绊。即使没有男女之情,她对他的关照不含一丝杂质,透明、干净又温暖。他感激,更不愿意因此给她的婚姻生活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在这个时候离开,刘蕾不用再为他担心,孙平不会再为此吃醋,如果再有个孩子,她会过的很好。等他有能力了,他也会关照她,尽力保护她。好人就应该一生平安、幸福。
隔了几天,孙平下乡支农的事情终于确定下来,过两天就去一趟县城。刘蕾一边给他收拾换洗衣物和带给两家父母的礼物,一边说:“你回去抽空看看李欣莲,劝劝她,别那么犟。看着孩子的面子,再给张丹青一次机会。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咋生活?再婚?出一家进一家那么容易么。没结过婚的小伙子不会找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要是找个带孩子的,前窝后继,谁的孩子谁疼,到时候光处理这个问题就够头疼了;欣莲又是个拐孤性子,怕是过不好的。就是找个离婚没孩子的,将来肯定更疼自己的孩子,都说有了后爹就有后娘,那时候大宝就可怜了。孩子还是得跟着亲生爹娘。你买上些东西,就说是张丹青给大宝买的,买哄买哄,说不定他们就能复婚。到时候张丹青还不是得谢你这个大恩人,没让他儿子跟别人叫了爹。”
孙平听着刘蕾说话,频频点头。这些天刘蕾换了药方喝药,天天拉着他做那事,程度激烈得他都吃惊,不过好歹他撑住了,没露了怯。孙平这几天身心舒爽,走路带风,他有预感,这次肯定能让刘蕾怀上。他也该有个孩子了。三十岁的人了,别人家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的孩子还在路上呢。因为这个,这两天他格外纵容刘蕾,言听计从,更别说让他办这样积德的事。都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他这成全人家夫妻破镜重圆也是功德,替孩子积点功德也好。何况张丹青两口子还是他们的同学,早点复婚,张丹青也早点回家,大家各得其所,何乐而不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