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风楼接了素音，她虽还有几分忧心，到底也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在这担心也没什么用，便也收拾了心情。
刚一回到院子里，沐儿便冲了过来，喝道：“常听人说，奶奶是最和善温柔的。想不到也只是面上装装罢了，私底下竟如此蛮不讲理。”
“阿洛没教过你吗？说话要说清楚，别这么不明不白的，惹人耻笑。”顾颜楚斜了她一眼，便要抬步，沐儿却不许，伸手去拉她。顾颜楚手一挥，将沐儿挥了个趔趄。
“好啊，上午才让丫头在园中胡乱打人，这会子要打我了是吧？你打呀，不把我打死了，你不算个好人！”沐儿冷笑，眸中满是怒意。
顾颜楚看了看她，面上神色不似作伪。
自己带来的丫头，只有素音与木秀二人。素音一早便跟着自己离开了，呆在屋中能与她们起冲突的，便只有木秀，见帘瑶也走了过来，便问道：
“木秀呢？”
“木秀姑娘在屋里。”帘瑶笑道，一面来扯沐儿，沐儿却不理会她，高声道：
“扯什么？你们怕她，我却不怕，大不了闹到二爷那里去，辩个是非对错。”
“出什么事了。”顾颜楚也不搭理沐儿，只问帘瑶。
“早些时候，木秀姑娘与几个小丫头起了冲突，动了手。”帘瑶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几个小丫头素来与沐儿亲厚，沐儿一时心疼，并非故意冲撞奶奶。”
帘瑶一面笑道，一面朝沐儿使眼色，叫她赶紧退开，莫要再闹。
沐儿本就因顾颜楚嫁进来后，庄洛对她总不如之前那样好，有时即便她拉下脸面去引诱暗示，庄洛要么假装不懂，要么找借口离开，已是憋了一肚子火。今日又见木秀打了她的丫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之前太给顾颜楚脸面了。倒叫她不知天高地厚起来，有意要好好惩治一二，为自己出口气。
“好好地，怎么起了冲突了？”顾颜楚一面说着，一面往屋中去。刚落了座，便见沐儿也在自己对面坐下了。
帘瑶见了，要想把人拉起来，料定她是必不会听的，也就懒得管了，如实答道：“那几个丫头平时调皮惯了，私底下瞧瞧议论主子。木秀姑娘听了，许是觉得刺耳，便教训了一番。”
正说着，有小丫头捧了盏茶上来，正要给顾颜楚，沐儿却道：“给我，再另给她倒一杯。”
那丫头不知该怎么办，便只好看着帘瑶，帘瑶朝顾颜楚这边侧了侧脸，小丫头会意，便把茶摆到了顾颜楚旁边，再退了下去。
沐儿见了心中更是气恼，面上却笑道：“你倒是会奉承。”
说罢，悠悠地看向顾颜楚：“木秀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的丫头。”
像庄顾这样的人家，主子身边的大丫头，论理是有几个小丫头伺候的，只是从伺候主子的丫头中拨几个小的过去，明面上却没有这一笔账的。
倒极少有谁，以这个沾沾自喜，四处夸耀的。
顾颜楚喝了口茶，实在不明白，这样愚笨的人，不过笑起来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凭什么能让庄洛这么喜欢。
“木秀呢，叫她过来。”顾颜楚道，门口的小丫头当即去请了人，帘瑶想了想，又吩咐把与木秀起冲突的那几个找来，在门口候着。
木秀很快便拐了过来，顾颜楚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今天打人了？”
木秀点点头，便要比划出来龙去脉，顾颜楚却打断了她：
“我不想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你只回答，打了没有。”
木秀点了点头。
“伤得如何？”顾颜楚问，其实她也知道，木秀手底下有分寸，并不会伤得太重，果然帘瑶回道：“请了大夫来看过了，并没什么事，除了有些许疼之外，连皮也没破半点。”
顾颜楚听了，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倒唬了几人一条。
“她们口出不敬，便连皮也没破。你就是这么维护我的？”顾颜楚冷笑，又问素音，“素音，家中的规矩，以下犯上，该当如何？”
“按照顾府的规矩，以下犯上，该打军棍四十，若是主子，便闭门思过一月，扣半年月钱。若是奴才，直接发卖出去。却不知这边的规矩是怎么样。”素音说罢，主仆二人一同看向了帘瑶。
帘瑶心底下一颤，勉强笑道：“咱们府里自也是容不下这等子小人的。只是那几个丫头年岁尚小，且无恶意，这次不如训斥几句，扣几个月月钱，小惩大诫一番。”
“你凭什么惩治她们？”沐儿喝问道，顾颜楚这才看向了她，唇边笑意不变：
“你只管说，按照府上的规矩，以下犯上者，该怎么惩治？”
或许是顾颜楚的目光太过明显，帘瑶与沐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后者心中莫名一凉，喉中似乎被什么给堵住了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
前者却是暗暗地叹了口气，道：“若是以下犯上，定然是留不得了。”
“只是赶出去么？”顾颜楚摇了摇头，“倒是便宜了。木秀，你过来。”
顾颜楚说罢，便起身往内间去了，帘瑶在这里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见素音未跟进去，便上前问道：“素音姐姐，好歹与我说说，咱们奶奶是什么意思？”
“你是屋中的大丫头，自然该你处置，若是按照咱们府上的规矩，你清楚得多，不必我说。若是按着顾府的规矩，这几人便是不赶出去，也少不得几十军棍的。如何处置，便请你斟酌了。”素音说罢，便走到内阁们外面，寻了个小凳子坐着打络子。
“你这丫头——”沐儿见素音这样轻慢，气得便要与她理论，帘瑶急忙狠拉了一把，声音中也带了几分怒气：
“你到底还要怎么闹，非得想着被赶出去了，才肯罢休么？”话没说完，面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与我说话？”沐儿冷笑一声，正要再去找素音，忽见她抬头望着自己，那目光无端端地叫人生寒，索性转身走了。
帘瑶是庄夫人拨来伺候庄洛的，是这屋中一等的大丫头，平时办事得力，又颇得庄洛的重用。各屋中大大小小的丫头，总还尊重她几分。素日里沐儿恃宠生骄，她不与之计较，言语冲突时，也只忍让几分，是以两人相处得还算是平和。如今帘瑶竟伸手打她。
自她进庄府以来，便从没被人打过的，更何况是被一不如自己的丫头打了一巴掌，疼虽还好，心中的委屈却有十分。不自觉地便落下泪来。
忽的一块帕子递到了她眼前，抬头一看，正是素音，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帕子擦了脸。
“也是你的脾气好，要是我，断不能让她们这么放肆。”素音笑着，拉着帘瑶到一旁坐着。
“你不知道，她们与别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的，连个通房的名号都没混上，不过是个不知检点的丫头罢了。你要认真降服，还怕二爷生气不成。”素音笑道，帘瑶摇了摇头：
“二爷真会生气，前两年便有个，仗着自己是管的，教训了一个二爷喜欢的丫头。那丫头哭哭啼啼半晌，二爷便将那人打发了出去，说再也不许进来的。便是夫人说话也不管用。”
素音听了，只点点头，又安慰了帘瑶半晌。
两人絮絮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庄洛忽的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好几个丫头。
“素音，阿楚呢？”庄洛笑道，素音看着他身后的人，不由得愣住了，猛然反应过来庄洛问她，连忙道：“在里边屋子呢，我去叫她。”
“不用，我去。”庄洛抬手止住了素音，自己走了过去。
推门一看，主仆二人正坐着说话，见他进来，皆是一惊。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顾颜楚笑着迎了上来，庄洛两人搂紧怀中，捉住她的手在唇边吻了一吻：
“自然是想你了。”
“庄二少爷可真会哄人。”顾颜楚倚在他怀中，手环上他的脖颈。
“真心话，阿楚怎么能不信。”庄洛眉头皱了皱，满是委屈。
“信，你说的我都信。”顾颜楚笑道，“你整日这么四处乱逛，当心阿羡哥哥一生气，赶了你出去。”
“求之不得。”庄洛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心便酥软了一半。
“痒，别闹。”顾颜楚躲着，庄洛的鼻息喷在她颈间，痒得她受不住。
“没闹，就是想你了。”庄洛笑道，不经意间看见木秀还在那站着，不免觉得这丫头有些没眼力劲，却也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便放开了顾颜楚，只是仍拉着她的手：
“走，咱们去外面。”
刚一出去，便见到十个小丫头为着素音叽叽喳喳的，满脸兴奋。
顾颜楚的脚步猛地顿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们本是成婚当天就该跟着你过来的，可偏偏出了那事。你家里便把她们先带回去了，就是素音，还是我抢着在通政司门口等着硬带了过来的。本来你回来之后就要带她们来，只是又逢着过年，事又多，混忘了。今日得空，我便把她们接过来了。”庄洛笑道，见顾颜楚眼中满是惊喜，十分地高兴，心中竟比她还高兴十倍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