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音退后几步，挡在顾颜楚面前，顺着木秀的视线望去，只见阴影中多了一人。
那人身材高大，站在那动也不动，素音心中没个底，也不敢开口。木秀则是怕调虎离山，不肯轻易动作，三人便这么僵持着，忽然，那人开了口：
“素音姑娘，是我。”
素音听见是司寇辰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一面放下了床帐幕幔，一面对木秀道：“是自己人。”
说罢自走了过去与司寇辰说话，留下木秀护着顾颜楚。
“司寇大哥来此，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素音问道，司寇辰轻易不会过来找她们，若是来了，便是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告知他们。
“之前小姐命我去料理的那些人，已尽数解脱了。唯有一个，似乎嗅到了风声，事先逃了。我追查下来发现，他竟是京寰阁的人。如今京寰阁有意护着他，该怎么处置，还要请小姐的示下。”司寇辰低声道。
“小姐今日不舒服，等明儿好些了，我再回她。另外”素音回头看了眼被床幔层层遮挡住的床榻，床幔实在太厚，她完全看不见里面的动静，便凑在了司寇辰耳边，以尽肯能小却又能让对方听清的声音道：“之前冒充小姐的那丫头，还请司寇大哥查一查，到底与京寰阁有没有什么联系。”
司寇辰点点头，见素音没有别的要说了，便转身跃出了窗口，消失在夜幕之中。
素音回去束好床幔，也没说些什么。
她不说，木秀便也不问，自去寻了药箱来给两人上药。
伤口包扎好后，素音又打了水来把屋子里打扫干净。待一切恢复如常，天色已经微亮。素音有连忙拿了两件衣裳，给木秀和自己换上。
顾颜楚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来只看见自己裙衫上湿润的是大片大片的红色，与小腹中难以形容的绞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笑声。
是女子的笑声，是许多许多女子的笑声。
多得她数不过来，多得她无法分辨谁是谁。
在她的面前，是个还未足月的男孩儿。
男孩儿蜷缩着，双眼紧闭，浑身是血。
忽的，他动了动，眼睛睁开来，见到顾颜楚的一刹，“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小小的手拼了命的伸直。
可是他还那么小，小得不能移动自己，小得哭得撕心裂肺，也不能向她的母亲靠近半分。
忽的，一双绣花鞋出现在男孩儿身后，她往前踏了一步，将男孩儿踩得破碎，血肉飞溅。
“我杀了你！”顾颜楚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将面前人扑倒，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那人挣扎，不停地挣扎，却挣扎不开，力气渐渐小了下去。
一股子快感从心底升起。
难怪樊芷霜她们如此爱杀人，原来杀人，果真是这么畅快的事。
难怪那些江湖中人动辄刀剑相向，原来这便是所谓的快意江湖。
她明白了。
她总算是明白了。
耳旁风声起，竟有人想要偷袭？
简直可笑。
顾颜楚往旁边一闪，顺势捉住了那只袭来的手。
木秀？竟是木秀？
果然是木秀。
果然是她！
顾颜楚拔出一柄短刃，同时拉着木秀的手叫她过来，以刃刺去。
她要亲手杀了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畜生！
却是一股极大的力道撞了过来，她被生生撞到在地，不止身上被压了什么，短刃也掉落在一边。
那又如何，她还有一刃。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询问的声音：“二奶奶，怎么了？”
“没事，是我不小心撞倒了东西。小二奶奶还没醒，你们不必进来，我自己收拾就好。”素音死命的抱着顾颜楚，手臂上的伤口裂开，却也只能忍着痛，先将外面的人打发了。
外面的丫头果然没再问，投在窗上的影子也去了，方才松了口气，回头一看，顾颜楚双眼通红，眼中却不似方才那般全是迷惘。
“你怎么在这儿？”顾颜楚含泪问道，素音听此，便知她又被梦魇住了，便笑道，“小姐糊涂了不是，素音自幼伺候小姐，小姐嫁到庄家，素音自然是要跟着来的。还是小姐嫌素音蠢笨，不想素音跟着了？”
“庄家”顾颜楚喃喃道。
是啊，她如今是庄家的二少奶奶，与季桓景没有半点关系了。
梦中的事，也不过是一场梦魇。
一低头，见着素音手臂染了血，不免慌了：“怎么回事？我伤着你了？”
素音笑道：“小姐未免太过偏心，分明是木秀伤得比我更重，怎么小姐只管我。”
顾颜楚闻言，回头一看，果见木秀的左肩衣裳也浸了红，一时间，竟呆愣住了。全然反应不过来。
素音一面扶她去榻上坐下，一面笑道：“我见小姐睡得不安宁，拧了湿帕子打算给小姐擦擦汗。不料小姐便喊着要杀了我，掐住脖子按在地上抵死不放。木秀又要救我，又不能伤了小姐，昨儿又为着照顾小姐熬了一晚上，这才伤成这样。”
顾颜楚只坐在那，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素音见了，便叫素音拿药箱出来，少不得又拿两套衣裳换了。
“该向母亲请安去了罢。”顾颜楚忽的开口，素音猛然吓了一跳，继而笑道，“二奶奶吃过早饭再去，也不迟的。”
一面说，一面开了门，让小丫头们进来服侍。
梳洗完毕，坐到桌前，顾颜楚看了一眼立在一边的木秀，道：“伤可好了？”
木秀点点头，手心不免紧张得出了汗。
“既好了，便别再多懒了，也该寻些事来做。”顾颜楚道，她吃得虽慢，好歹也吃进去了些，素音见了，这才略略有些放心。
随后顾颜楚去了庄夫人那，不过闲话几句，庄夫人见她精神不好，也听说了昨儿她回去之后的状况，便叫她先回去歇息。
回到屋中，顾颜楚也只是坐着发愣，唯有素音唤她时，她才答应一二。
直到下午，庄洛终于回来了。
在屋中听见他的声音，顾颜楚便忍不住跑了出去：“良媛怎么样？”
庄洛见她这个样子，虽疑惑，却也笑道：“放心，一切都好。良媛产下龙凤双胎，此刻只是有些虚弱，太医们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庄洛笑道，一面拥着顾颜楚往屋中走。
“说起来，那个胡千娇也是太幼稚了些。做出了这样的事，还有脸求饶，说是因为太爱太子殿下，一时气糊涂了。太子哪里会听，当即便要拿她下狱。她又哭求两位贵人。圣上也不搭理，终究是我那姑姑心肠软。便道，若母子平安便罢了，倘若虞子兮连着腹中皇嗣出了什么问题，必定不赦。得知母子平安后，姑母大喜，下令废除胡千娇太子妃之位，贬为庶民。圣人虽没做声，可胡志怀父子总归也要受些牵连的。”庄洛一句一句地说给顾颜楚听，顾颜楚听说虞子兮无事，已然将一颗心放了下去。至于胡千娇，不管如今怎么惩治，只要还活着，日后多得是收拾她的机会。
“这下可放心了吧。”庄洛笑着，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我已向两位贵人回明了，等过两日，虞良媛不对，应当是虞侧妃，待虞侧妃身子好些了，你若想去探望，尽管去便是，不用格外请旨。”
“阿羡哥哥封她为侧妃了么？”顾颜楚问道。
“是啊，本要直接封为正妃的，可二位贵人都不许，只得封为侧妃。”庄洛道，虞子兮终究出身低微，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做太子妃。便是这个侧妃，他们一开始也不允，还是林羡争取了半天，又以嫡长孙说事，帝后才勉强应了。
顾颜楚却暗叫不好。
这两日林羡或许忙，想不了那许多。
等过段时日，渐渐地也就能明白过来。
正妃一位，总不能悬置太久，只要一提起另选太子妃之事，林羡定然第一个想到顾颜湘。
若是顾颜湘真被他说服了，自己之前做的，岂非是无用功？
胡千娇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前世里那些心机手段，怎么现在半点不剩了？好容易做了一次，还破绽百出，几乎是当场给人拿下。
“怎么了？气冲冲的，为虞侧妃不平不是？”庄洛笑问道，顾颜楚摇了摇头，只笑：“不过是有些累了，昨儿一晚上没睡好。现在这颗提着的心放了下去，原本堵得严严实实地困意也都上来了。”
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庄洛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笑道：“睡吧，今儿晚上，我要去清风楼，可能会多喝几杯。到时一身酒气，我就不来吵你了。你安心睡着，也不必等我。”
顾颜楚乖巧地点点头，便闭目躺了下去。
听得庄洛打发走了屋中所有伺候的丫头们，包括素音，自己却一直在身旁不曾离开，她便缓缓地将呼吸放得平稳。
半晌，只听到庄洛叹了口气：“到底何时，你才愿意不隐瞒我。夫妻二人，本当是最亲密的。你却偏偏瞒我许多，我又不想逼你阿楚，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