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沁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下,顾羽一身雪白的孝衣,那张脸比身上穿的孝衣还白,眼睛又红又肿,可见哭了很久,手上还缝着一套孝衣,不消说,是给叶沁缝的。
“你都知道了?”
叶沁轻声道,听见叶沁的声音,顾羽的眼睛望了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娘子醒了?”
他放下手上的孝衣,过来扶叶沁起身,叶沁摇了摇头,自己坐直身体,下一瞬顾羽已经拿了她的外裳给她披上。
他柔软温热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叶沁裸露在外的那一截后脖子,有些软有些滑,叶沁的身子一下子绷得很紧,直到顾羽的手离开,她才慢慢的放松下来。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习惯被人碰触。
叶沁拢了拢衣裳,和顾羽商量,“如今虽然是深秋了,但老太太的尸首不能在家里放太久,不然容易有异味不说,还滋生细菌。”
顾羽不懂什么细菌,就跟之前不懂什么颈动脉,颈静脉一样,他深深的看了叶沁一眼,暗自将所有的疑问压在心底,低低嗯了声。
叶沁不再说话,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她最终还是没能救回老太太,也不知是耽误的时间太久,还是老太太的确大限到了。
眼睁睁看着病人的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感觉尽管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但叶沁的心还是很沉重,堵得发慌,连带着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沉郁低迷。
顾羽心里也难受,乱糟糟的,并未觉察到叶沁的情绪,老太太一死,他除了悲伤,还有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迷茫,没了老太太护着,他在叶家该怎么立足?
就算今天叶沁这两天变了个人似的,他一直悬在嗓子眼上的心也不敢放下来,谁知道叶沁是不是吃错药了才变的,过几日又恢复原样?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默默想着各自的心事。
“你去睡吧,我待会去老太太屋子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叶沁终于率先打破了安静,顾羽摇了摇头,“我去守着老太太,你是当家的女人,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出面,你去歇着。”
“就这么决定了!”
叶沁淡淡道,声音虽然温和,却透出不容置疑的气势来,顾羽不由得一怔,等他回过神来时,叶沁已经抬脚去了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叶沁走到床边,默默的看着老太太,良久,轻声道,“你放心去吧,我会撑起叶家,照顾好顾羽的。”
不知哪来的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晃不停,似乎在回应叶沁的话。
与活人相比,叶沁更喜欢和死人相处,死人很安静,活人总是勾心斗角,争斗个不停,因此在医学院时,她最喜欢去解剖室,学校甚至传出她是个恋尸癖的流言。
她后脑勺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包得跟个粽子一样,一看就是顾羽的手笔,对于一个没接受过医学训练的人来说,能包扎成这样算不错了,只是
叶沁的心迅速下沉,猛地扯开衣裳,看见腰上的伤还没有处理,顿时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叶沁突然想到,她已经换了具身体,根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处处防备,警惕着所有人。
叶沁低头看向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片光滑,那道从出生就跟着她,让她受尽孤儿院的孩子们欺辱嘲笑的伤疤就这么没了?!
叶沁怔忡良久,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一丝笑来,笑着笑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没有父母,刚出生就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身上没有任何信息,除了一件包被,她长得还算漂亮,也很健康,却被亲生父母无情的丢弃,稍微懂事后偶然听孤儿院的大人议论,是因为她身上的伤疤太可怕,像是被人硬生生的从心上挖出一块肉来,这是很不吉利的,据说这样的孩子没有心,是白眼狼。
难道就因为一道所谓的不吉利的疤痕,就要把亲生的孩子丢弃?
她将来若是有了孩子
叶沁自嘲的笑了笑,她怎么可能有孩子?
因为那道伤疤,没有家庭愿意收养她,孤儿院的孩子们也抱成团孤立她欺负她,经常将她身上打得都是伤,一开始她只知道挨打,默默忍受,忍不下去之后就是反抗,就算反抗之后遭遇更疯狂的报复也要反抗,再后来,她不需要反抗了,孤儿院的孩子们看见她就躲。
打倒欺辱她的孩子们,靠的是不要命的狠劲,考上医学院,考到最著名的医学教授门下,靠的则是不服输的拼劲和坚持不懈的韧劲。
只是再成功,这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太孤独了,她不敢靠近任何人,也不敢谈恋爱,害怕被人发现她心口上的伤疤嫌弃她,厌恶她。
所以,她会好好照顾顾羽,保护他,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尽管她看得出来,他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甚至很厌恶她,害怕她。
她并不奢求跟顾羽相亲相爱,如果顾羽将来有合适的人,她也会放他离开。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叶沁刚打开门,就看见顾羽站在门口,似乎要敲门,又犹犹豫豫的,听见开门的声音,顾羽勉强露出个笑容,“娘子。”
叶沁点了点头,“我去镇上一趟,看看寿材什么的。”
“买寿材纸钱,置办丧事得要银子,娘子手里有银子吗?”
叶沁拧了拧眉,“没有。”
她顿了顿,问顾羽,“你知道家里的银子放在哪吗?”
“家里早就没银子了。”
叶沁不由得张大嘴,“怎么可能?”
叶老太太一看就出身显赫,就算叶家败落,老太太手里也会藏点银两,怎么会没钱?
见叶沁一副懵然不觉的样子,顾羽的气顿时就上来了,语气很冲的说道,“家里有没有银子,娘子不是最清楚的吗?自从来了这云山村,娘子日日去楚馆里喝酒,捧小倌,还赌钱,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差点连叶家祖传的御赐宝剑都偷了去卖掉换银子,要不是老太太死命拦着,这剑哪还保得住?”
叶沁不由得有点脸红,原来的主儿也太渣了吧?她怎么摊上这么个人?
“你别生气,家里没钱,我去挣钱也好,赊账也好,总会把老太太的后事办妥的。”
顾羽深吸了几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匣子塞到叶沁手里,叶沁打开一看,里面珠光宝气的,都是珠宝首饰。
“出门之前爹爹给我的,你拿去当了吧。”
“这些钱是你爹爹留给你傍身的吧?”
从前的叶沁有多废物,谁都知道,说实在的,这样的女人还不如银子靠得住。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顾羽语气很不好的说道,这些珠宝首饰,是爹爹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千叮万嘱叫他收好,不要被叶沁骗了去,他是想好好收着,可他做不到。
看见叶沁还站着不动,顾羽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刚要开口催她,叶沁突然直勾勾看着他,郑重的说了声,“多谢。”
顾羽一怔,好一会才喃喃道,“谢什么?老太太也是我的祖母。”
叶沁抿了抿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帮你赎回来的。”
“不用赎了,死当吧,死当能多当些银子,家里处处要花钱。反正,反正我也不爱戴这些。”
这话,顾羽说得有些言不由衷,年轻男子,哪有不爱打扮的?
叶沁点了点头,“你是用不着戴这些。”
顾羽一下子恼了,“叶沁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没青楼楚馆里的小倌长得好看,戴了也没用吗?我知你心里一刻不停的念着流霜馆里的秦霜公子”
气愤之下,顾羽连娘子的称呼都忘了,直呼叶沁的名字,这是很没规矩的,反应过来后,看着叶沁平静的脸,顾羽不知为何想起她之前对付陈大生和陈发的样子,也是这样平静如海,云淡风轻的,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