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衡州府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腊月二十八前后出生的人因为恰逢交春之际物极必反,所以阴气重,这样的人走夜路常常会撞到一些常人撞不到的东西,譬如鬼搭肩。假如遇上了,千万不能回头看,只要一看就会被吸了魂魄活不成了。
雪明是腊月二十八生的,但他初生牛犊本不怕什么鬼怪,只是夜晚独自身处阴风阵阵的卓家大宅,猛地一只手搭在自己肩头,也着实把他吓得魂飞天外。
“哇”一声怪叫,他想转身就跑,但想起乡间流传鬼搭肩的说法,又不敢回头,顿时浑身哆嗦,只双手合十几乎语无伦次念道:“谁……是谁……卓家的鬼怪姐姐,我和你前世无冤,近日无仇,我只是想来看看。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南岳司天昭圣帝君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平日里见母亲在家常念拜这几路神佛,想是很厉害,这会害怕一口气也照念了起来。
“哥,你在念什么呢?是我呀,霜儿,你怎么怕成这样?”
“霜儿?”雪明忽地回过头,凑上去仔细瞧了瞧见真是自己妹妹,这颗吓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又咽了回去。他挺起胸膛,尴尬的咳了两声道:“谁谁说我怕了,就这样能吓得到小爷我么?咳咳,我只是被风吹的有点冷罢了。”
“哦,这样啊,那哥哥你干嘛还一头大汗,连后背都湿透了?”霜儿斜着头天真的笑道。
“嗨,哥这不是刚跑过来么,累的累的”雪明死活不承认刚才这一下确实被吓个半死。
“诶你呢,你不是不来么?怎么又还是来了,这么不声不响的。”雪明接着没好气问,显然是生气妹妹吓到自己。
霜儿道:“我这不担心你么,所以就跟来了,打虎亲兄妹,上阵父子兵嘛,爹常这么说。”言毕,她又笑着拍了拍雪明。
“好,好妹子,那咱就一起去探探这卓家大宅,到底有什么唬人的玄机。”
有妹妹陪同一起,雪明的胆气顿时又壮了三分,他捡起地上的灯笼重新点亮,一手牵着妹妹往卓家大宅深处探去。
卓家大宅确实很大,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有石子漫成的甬路前后相衔,山石点缀,名木掩映,只是如今已花木凋零,野草丛生,高及人腰的野草,掩去昔年卓家的光辉、灿烂。
行出荒草遮没的游廊,可以看到卓家的宅院,那是绵延数十间的大宅院,宅子里还都有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上面缀满了灰尘,处处透着股子荒凉。再向前行可见,一侧院墙下忽开一隙,源头活水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滴打在一块鼎好的黄河石上。
“啪……啪……啪”风声,滴水声交杂,气氛森然诡异。
这一夜出奇的黑,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夜如同一个黑色的罩子,罩在人的头上,那么沉重而且狰狞,周遭除了风声水声外,还不时冒出成群的蝙蝠从两旁的废屋中窜出,张开黑色的羽翼吱吱地飞着,几乎就要扑到人的头上。
“哥,哥,我我有点害怕了,你说卓家大宅不会真有那什么吧?我……我……刚才一路走来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盯着我们呢?好怕人好怕人。”霜儿瑟瑟缩缩拉着雪明的衣角说。
雪明狠咳了两声壮胆后,暗自长长吁一口气,其实他心中有些后悔,这样荒凉的地方,就算没有鬼,也给人很大的威胁,一种置身于荒凉中的恐怖感。一股莫名的寒意早就笼罩在心头不散,只他就是不愿承认。他暗骂自己没用,怎么还没看到鬼,就害怕起来,于是他强做镇定对霜儿道:“别怕,你没听临街的张秀才说嘛,这世上没有鬼,那都是人编出来吓小孩子的,张秀才是谁?他可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人物,他说的话你还不信么?难道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么?”
“那倒没有”霜儿回答。
“那不就得了,没看到就是没有。”雪明表现出很肯定的样子道。
说实话,他的话,这会儿他自己都不信。
事实上,这座占地百亩的庭院,到处是荒草,窗门上,蛛绕尘封,任何人,都会被这种荒凉的景象,引发起一种恐怖的感觉。
不知何时,雪明他们已到了另一座房屋的廊沿下面。
原来,他说话之间不自觉的仍然在走。
走的更深,更远了。
卓家的房舍,建筑的很特殊。也很艺术,数十间房,分成了多重庭院,但却有一个绕转的走廊,把庭院的房舍,完全给连了起来。这样一来,就算外面下着很大的雨,你只要进入了卓家大宅,进入游廊,就不用担心雨淋着,可以行到任何一个间房里去。
雪明感觉自己的心在跳,很厉害的跳,他开始很后悔带着霜儿这样冒失的摸了进来。
但事已如此,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了。
不知走完了几阶回廊,感觉天色愈发黑的吓人,即便有灯笼,三尺外的景物也完全看不到了。
为了给自己壮胆,雪明和霜儿一边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掰着,人走夜路的时候,说话或者唱歌确实能缓解内心的恐慌。
二人边走边说,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霜儿突然发现不对劲。刚走上游廊的时候,她曾留意到在游廊的顶部,悬挂了一串铜制的风铃,由于风铃有几个铃铛已损毁,发出的响声有些不同。开始她还没太在意,然後后来他们每走一段路,都会瞧见一个同样损毁的风铃。
这绝不是巧合,说明很可能他们走来走去都是在同样的地方绕圈子,霜儿急忙招呼雪明停下,别再走了,再这么走,恐怕累死了也走不到头。
她长吁口气道:“哥,这下怎么办?我们迷路了,每走一段就能看见这个风铃,这宅子走来走去都在原地。而且你看,这院子周围似乎笼罩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好像怎么也散不开。”
雪明听了霜儿的话悲从中来,囔囔自语:“那完了,咱们这是遇上鬼打墙了,永远走不出去,只能活活地困死在这里。”
霜儿问道:“什么是鬼打墙?”
雪明道:“鬼打墙就是无论走哪条路,都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些东西,让人怎么走都是在绕圈,走不出去呀。听爹说城东头的刘大夫常去十里八乡给人瞧病,也算是个见识广博,通晓各种奇闻异事的“学问家”了。然而这个“学问家”年前就遇上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那回离县城五里地的黄桥村一个人得了急症,半夜那家人来请刘大夫瞧病。老刘诊完后,说不是什么大病,给开了些药就独自走回家了。其实那家人本来是要送他回来的,老刘说乡里乡亲的客气啥,这么近三五步就到家了。
可没想到就在这条走过多次,离家又不远的路上,刘大夫竟迷路了。他走着走着就觉得天旋地转,不便方向,晕得他闭上了眼,等再睁开,吓他一大跳,你猜怎么着,环顾四周,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坟地呀。
“啊”霜儿吓得叫了出来。“那老刘大夫后来,后来有没有走出鬼打墙呀?你快说”霜儿急忙问。
雪明接着说道:“当时老刘大夫额头上就冒了冷汗,脊背阵阵发凉,心想:难道遇上鬼打墙了他想我就一直朝一个方向走,一定能出去。于是他抱紧药箱朝前方狂奔。但跑了几步他就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在侧面推他。他自己想要往前跑,可实际上是顺着一道弧线又折了回来。老刘这下慌了,头皮一阵阵发紧。幸好老刘头脑没有完全乱掉,这时他记起有人说过,遇到鬼打墙秘诀就是要吐三口吐沫就能把鬼赶走,于是老刘赶紧使劲吐出了三口吐沫,尽管他已经吓得口干舌燥。至于这三口唾沫有没有破了鬼打墙,爹没说,但老刘大夫确实是回来了,前阵子还去了我们家隔壁给王妈瞧病呢!”
霜儿欢喜道:“这么说老刘大夫的办法管用啦,哥你快照着做吧,我们赶紧出去吧,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宅子里了。”
其实直到此刻,雪明内心自责甚重,要不是自己任性一意孤行,就不会弄到这步田地,自己有责任要把妹妹好好带出卓家大宅。念即此,一股孩子王般的豪气油然而生,他拉着霜儿说道:“好妹子,你放心,哥这就带你走出去。”
听了雪明的话,霜儿坚毅的点了点头道:“霜儿相信哥,诶哥你说怎么我们绕了这么久也不见先前进来的那帮官差呀?难道他们也是撞上鬼打墙了?”
听霜儿疑问雪明也是觉得奇怪,但是这种情况下已由不得他去细想那些了,当下说道:“别管那些了,我们出去再说,妹妹你累了吧,来哥哥背你吧。”
说罢,雪明背起霜儿,狠狠朝前吐了三口唾沫,然後朝前走去。
也不知又走了多远,忽然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猛烈的兵器交锋之音。
兄妹心中一喜,猜准是官差们正在***洋大盗,总算遇上了,等他们拿下贼子就可以带自己出去,看来那三口唾沫是起了效果,自己还是走出了鬼打墙,于是二人加快脚步朝打斗方向走去。
所幸那地方离霜雪并不远,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看到官差也就看到了赶紧走出迷局的希望。
这边一处宽阔的花园绿地上,两名手执牛尾单刀的官差正与一名男子激斗,而脸上有刀疤的络腮胡子则和其他两名官差手执火把分守三个方位,防止男子逃走。
那男子以一敌五显是力有不逮,身上已有三处刀伤,虽未及要害却也血流如注。
只听得络腮胡子得意笑道:“顾青锋,我劝你还是不要做困兽之斗了,你这贼子杀人越货,今天你插翅难飞。不过只要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你个全尸。”
“我呸,你们这帮狗官差,那些村民是你们杀的,连妇孺都不放过,现在还在这含血喷人,想嫁祸于我,要我交出东西别做梦了。”顾青锋一人独斗五名官差全无惧色,只听那络腮胡子如此说话,怒不可遏。
络腮胡子也不生气,只是一笑道:“是又如何?不过等我们杀了你后,夺得你身上的东西,再上报官署说杀人越货的顾青锋已为我等正法,哈哈,朝廷到时还要给我等奖赏呢。”
乍听此言,霜雪兄妹如遭雷击,竟吓得叫出声来。
本来官差一心想拿顾青锋,也没发现这两兄妹在一旁,这会儿听到声响,立即便有人将他俩拿下,带到络腮胡子身边,火把昏黄的亮光映照在他面颊的刀疤上,显得异常骇人。
络腮胡子余光瞥了霜儿一眼,冷冷道:“好孩子,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那语调冷到了极点,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不寒而栗。
“嗯”霜儿害怕的点了点头。
络腮胡子摸着下巴,怪腔怪调道:“奥,那真是太不幸了,因为我又要多杀两条生灵了,但愿你们好好投胎,下辈子别再听到那么多不该听得事情。”
言毕他举起了屠刀,准备朝霜儿砍去。
顾青锋眼见于此不顾身上的刀伤,想杀过去施以援手,无奈被两个官差死死缠着,难以脱身,只得高喊:“你们这帮畜生,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伤害这俩无辜的孩子。”
络腮胡子闻言放声狂笑:“我铁手屠命爱杀谁就杀谁,谁让这两个小崽子,地狱无门要闯进来。”
顾青锋受伤不轻汗珠子合着血顺着脸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喘着粗气道:“屠命,你赢了,放了这两孩子,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如何?”
雪明见络腮胡子要对妹妹下手,也放声疾呼:“别动我妹妹,是好汉的冲我来。你冲我来。”此刻他悔断了肠子,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次夜探卓家竟然会让他和妹妹惨遭毒手,如果早知道打死他也不来了。
络腮胡子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道:“顾青锋,你已是必死之人,你身上的东西等杀了你我自然会去取,这两个孩子嘛,听了我们兄弟的事,我是非杀不可的,不然我睡不着啊。”
“哈哈哈哈”
听他这么一说,顾青锋已知他是不肯善了,气氛刹时紧张到了极点。但此时他也不及多想,只放声笑道:“屠命,你怎么就肯定东西我会带在身上?你就不怕杀了我后那东西你会永远都找不到?”
听他这么一说,屠命略做迟疑道:“你不用诓我,我相信东西就在你身上,你这么说只是想让我暂时放过你和这两个小崽子。当我屠命是三岁小孩?”
顾青锋这时反显得不慌不忙,淡淡道:“你屠命是有名的两湖总捕头,当然不是三岁小孩,但是我的话你不信,尽管可以让你的人过来我身上搜搜,看看有是没有,我不反抗如何?”
络腮胡子若有所思,片刻双目寒芒暴起,对着霜儿沉声道:“你,去他身上搜,看有没有一张地图,如果搜到了,我就不杀你们,快去!”
霜儿听了也是一惊,不知道这里面卖的什么关子,但她清楚即便搜出来了什么,这络腮胡子也是不会放过自己和哥哥的,只是现在也别无他法只能照他的话去做。
于是哆手哆脚的走去给顾青锋搜身。
夜色浓烈,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映在人脸上显得格外骇人。
只听顾青锋对来搜身的霜儿细声嘱托道:“孩子别怕,一会你在我衣襟里拿出图来,就说搜到了,然後伺机逃走。”
霜儿人虽不大,却极机灵,登时心领神会,装模做样搜了一阵,然後大声喊道:“搜到了,这有张图。”
乍听此言,络腮胡子和其他官差均面露狂喜之色,他们相信一个小孩不会说谎,这便放开了雪明,一股扑上前来想要争夺。
顾青锋见敌人上钩,眼明手快,一把推开霜儿,挥剑斩向最前的两名官差。
官差淬不及防,登时被斩翻在地。只这络腮胡子也非善茬,电光火石间,见情势有变他的一刀早已斜着砍向顾青锋,雖然没能结果了他的性命,但一条手臂已齐齐的被剁了下来,鲜血喷的满地都是。而另外一名官差,敏锐的已死死将欲逃跑的霜雪两人按下。
络腮胡子登时火了,湖南腔气急败坏道:“捅了你屋娘的,顾青锋你个死杂碎,临死还要搞鬼,老子拧了你嘛拐的!”
一旁的两个官差望着断臂滴血的顾青锋,眼睛里也满是愤恨的怒火,歇斯底里的吼道:“总爷,灭了这****的,给兄弟们报仇。”
反观霜雪两个小孩这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他们万万没想到怎么情形会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官差成了杀人越货的恶魔,而所谓的恶贼却成了一心想救他们的好人?可不管怎么说,此时他们已无能为力,能做的只剩下在心里祈祷了。
络腮胡子红着眼一手抹了脸上的汗珠,倒拖着蘸满人血的牛尾单刀朝顾青锋走去。
眼看顾青锋是活不成了,突然络腮胡子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他待在那没动,因为这时他发现了一件令他细思极恐的事情,现场此时除了自己外,雪明和两个官差再加顾青锋应该是五个人,而这会他却发现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影,这身影此刻正兀立在一名官差的身后…………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