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阿曼轻轻翻了个身，小声问道，“鱼莹，你睡着了没有？”因为屋子里突然多了一个男人，心里一直记挂着，即便早就有些累了，却一直没什么睡意。
鱼莹淡淡地应道，“还没，怎么了？你要喝水吗？”
“不是……”阿曼轻声回答道，“我就是睡不着，想和你说说话。”
小春子忙在一旁接口道，“阿曼小姐是因为我在这里不自在吗？不然我去金龙那里守着吧！你放心，我夜里不睡，有一点儿声音就过来看看。”
阿曼急忙道，“没那么麻烦，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上去平静一些，“如今外面天天吵着是新政府新社会了，封建思想的老一套，早就该罢免了。更何况我在在水一方也有些日子了，该见的早都见识过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年纪比我小，我拿你当弟弟看，你不用多想，安心睡就是了，旁人若是敢多说一个字，自有我去和她们吵去。”
小春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没敢接话。
阿曼继续道，“我睡不着是因为觉得纳闷，火龙帮之前的大当家刚没，这位新当家的一上来就到在水一方神气了一把，我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若说是来寻仇，也太过大胆了一些，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也不敢这么干！”
小春子道，“报仇是绝不可能的，若是那样，大可埋伏在暗处寻找机会下手，哪有登堂入室，去仇人家报仇的道理？别的不敢说，五爷和九爷又不是吃素的，手底下也有些能人，他们若是敢明目张胆的过来，保准让他们占不着什么便宜，火龙帮的人又不是没脑子，哪能自个儿往火坑里跳呢？”
阿曼嗯了一声，又问道，“鱼莹，你是怎么想的？”
鱼莹轻声道，“真想报仇，何必等到今日？我听人说，这位火龙帮新当家的是之前那位的弟弟？”小春子嗯了一声，鱼莹继续道，“假设易地而处，死得是五爷，你们猜九爷会怎么做？”五爷和九爷都是混****的，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平日最恨别人把生死挂在嘴边上，这话若是传到五爷的耳朵里，少不得要惹他不高兴，他身份摆在那里，即便面上不和鱼莹一般见识，暗地里肯定要收拾她的。阿曼躲在被窝里，脸色不禁变了，想提醒她几句，又担心小春在一旁，不好多说，只能轻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也不知道鱼莹能不能明白她的用心。
小春子想得却是另外一层关系。
这屋子里统共才有三个人，阿曼和鱼莹的关系自不必说了，认识也不是一日半日，又住在一起，交情自然匪浅。但他今儿却是第一次和鱼莹打交道，又是九爷跟前儿的人，等于是在脑门上刻下了‘九爷的人’的字样。比起他来，鱼莹自然会更相信阿曼一点，如果今晚上的话传到了五爷那里，她也肯定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来。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要说呢？显然是打心眼里就没把他当做外人，知道这话无论如何都不会到五爷耳朵里，因此格外放心。不知是相信他，还是相信九爷……无论是哪一点，都足以让他高兴的了。
他少年时就孤身来到上海滩，四处碰壁，凭借着一股舍出命的狠劲儿，很快就混出了一丁点儿名声，之后他跟了九爷，渐渐就成了九爷的心腹。自打跟了唐九城之后，他遇到的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最近的一次，子弹就从腮帮子擦了过去，不知道多少次在鬼门关门口打转儿。但归根结底，他到底年轻，血气方刚，又是混江湖的，最看重的就是兄弟手足的情谊和彼此之间的信任，鱼莹愿意相信他，他除了高兴之外，更多的还是感激。也正因为如此，他打心眼里把鱼莹当成了自己人，是万万不会出卖她的。
他在生死之间，在危难面前，或许会眉头都不皱一下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但比心机，他到底还是嫩了点儿。鱼莹本就聪明，在上海滩的这些****夜夜，耳濡目染，心智更是上了几层楼，和当初由小渔村逃婚出来的那人相比，更是成熟了不少。说话这门学问，她是懂一些的，什么话该说在什么时候，她都把握的尤其精准，三言两语，就轻巧地把小春子拉拢了过来。
阿曼猜不到这层深意，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还在为她担心。只是黑暗中也看不到彼此的神情，因此只能干着急罢了。
小春子想了半晌，忽然道，“我跟着九爷多年，对他的脾气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如果这事发生在九爷的身上，他二话不说，当晚就会领着去火龙帮的老家报仇，大不了就是把命丢在那里，但他是绝不会独活的。”
“如果身边有人劝呢？”鱼莹试探着问道。
“没用！”小春子想也不想地干脆回答道，“九爷决定了的事儿，谁也改变不了。五爷曾经说过，九爷一但犟起来，别说是牛，老虎也未必拉得回来。要不就事成庆祝，要不就失败受创，总之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谁都劝不了？”鱼莹又补充了一句。
这一次小春子不敢直接回答了，他脑筋稍稍一转，笑着说道，“反正之前我是没见到他听过谁的话，但之后就不敢说了。万一九爷讨了老婆，愿意听老婆的话呢？”他会这么说，完全是因为鱼莹。九爷对鱼莹的心意他是知道的，最近九爷在唐公馆养伤，动不动就念叨起鱼莹来，一会儿问她上班了没有，一会儿想着她的舞蹈进步了没有……总之一提到鱼莹，就有说不完的话题。老付人聪明，每次九爷刚起了个话头，他就借口有事儿脚底抹油溜了，他却没那么幸运，总被九爷拉着说来说去。
小春子听鱼莹接连问了两次，以为她是介意自己在九爷心中的地位，他是聪明的，不敢胡言乱语，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回头九爷问起来，自己也有话开脱，两头都不得罪。
鱼莹其实并没有想到这里，她想到的那个人是在水一方的后台大老板。她沉吟了片刻，轻声问道，“那你以为，九爷算不算英雄？”
小春子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当然是了！”口气充满了自豪，“九爷讲义气，重承诺，对手底下的人宽厚仁慈，做什么都自己冲在前面，曾经一个人单枪匹马赴黑龙会的约会，还让黑龙会的会长另眼相看，两个人握手言和，以兄弟相称……”
他刚豪气干云地说到这里，就被鱼莹不客气地打断了，“那你觉得，火龙帮的这位新当家，是英雄吗？”
小春子不解地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扯到火龙帮的身上，踌躇地说道，“这可不好说……不过，大哥死了，都不敢报仇，硬是咽下了这口气，这样的人我瞧不起，所以在我这里，他算不上英雄。”
鱼莹听后，笑着说道，“他哪里是咽下了这口气？若是真咽下了，以后和五爷九爷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何必来在水一方凑热闹呢？你以为他今儿是为什么来了？是报仇？若是想要报仇，火龙帮大当家的一没，他大可直接动手，但若是那时候动了手，会是什么下场？首先，九爷刚杀了火龙帮的大当家，以五爷那沉稳的性格，必然料定了火龙帮会有动作，一定会严密防守，这个时候交手，火龙帮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毕竟，火龙帮的起家晚，在上海滩的名声也远远比不上九爷。其次，当时火龙帮的大当家刚刚离世，事出突然，火龙帮必定人人自危，这个时候动手，耗损帮中的人力物力不算，还极有可能动摇了火龙帮本来就不稳固的根基，若是再有之前得罪过的帮派这个时候趁火打劫，火龙帮极有可能就此不复存在。还有，火龙帮靠大烟起家，想他一对外来的兄弟，能有多大的本事，用这样的生意在上海滩站住脚跟？所以，他们的身后一定有一位权力极大的靠山在帮助他们，或许人家才是更大的股东，周家的兄弟不过是面上的老板罢了。火龙帮的大当家刚死，这位幕后的大老板想要稳住市场，让生意不出乱子，所以暗中提醒了这位新当家的，要他先以生意为重，报仇的事儿可以往后推一推，这样一来，这位新当家的，就只能忍气吞声，把仇记在心上了。”鱼莹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最后，如今火龙帮大当家的如何为唐家兄弟所害的事情在上海滩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面上虽然不敢说，但心里肯定是不齿五爷与九爷这种做法的，如果火龙帮够聪明的话，只要稍稍使一点点手段，就可以让之前伏击九爷的事情变成一个误会，而九爷却不问缘由先动了手，火龙帮被唐家兄弟算计坑害，大当家惨死当场，进而博取人的同情。五爷和九爷在上海滩的这些年，朋友固然有一些，但敌人只怕也不少吧？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火龙帮趁这个时候多笼络一些盟友，既站住了脚跟，巩固了势力，又有了依托，对五爷和九爷造成威胁，日后再想报仇，还是难事儿吗？所以，今儿晚上，他才和漕帮的人一起来了在水一方，我如果没说错的话，漕帮之前和五爷九爷也一定有什么不愉快吧？”
小春子越听越神奇，只觉得她处处都说在了点儿上，倒好像是亲眼目睹了似的，不禁佩服地解答道，“五爷和九爷都是黄浦江畔长大的，那里又是漕帮的天下，大家在一个地盘上谋生活，难免就有些摩擦。但后来好像也有所缓和，漕帮上任帮主和五爷还喝过两次酒呢！”
这种面子上的交际，是个人就都会做。
阿曼不屑地哼了一声，终于明白了鱼莹之前说过的话。为什么火龙帮不可能选择这个时候报仇……他们有太多的理由和太多的可能，需要把这血海深仇埋在心底，刻在骨头上。只不过这样的隐忍，最终极有可能会换来一次毁天灭地的爆发，不知道那时，在水一方会是什么情形？
“火龙帮虽不能报仇，却能让五爷与九爷的日子不好过，这么隔三差五的过来恶心恶心你，五爷难免就会担心火龙帮做大。我听说如今大烟的生意是最抢手的，火龙帮靠这个起家，货源充足，经验丰富，听说分账的比例又十分公平大方，上海滩的这些帮会，见了钱比见了什么都开心，有几个会把这样的财神爷往出推？到时候火龙帮的朋友越多，五爷的凳子就会越坐不稳，到最后……”鱼莹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只淡淡地说道，“火龙帮的这位新当家是位英雄，还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这个世界上，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最简单的，能把仇忍下来，伺机而动却是不简单的。他能有这份胸襟气度，在大事面前能分得出孰轻孰重，倒是有点儿了不起，也绝不好对付。”
小春子警觉地问道，“那该怎么办？”这会儿倒是把鱼莹当成了智囊军师，问起了她的意见。
“能除最好除掉，若是不能……就只能小心防备着。”
一想到那男人寒光肆意的双眸，鱼莹就忍不住一阵心悸。
他就像一颗坏死的毒瘤，长在黑暗又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地吸收营养，小心发育，有一天你再去找他时，他已经十分致命，让你无处可逃。
这才是最可怕的。
小春子沉声想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这个鱼莹……还真是不简单呢！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把火龙帮分析得明明白白，若是真如她所说，要赶紧告诉九爷一声才行啊！凡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如果真的放任火龙帮做大，早晚有一天，它会成为五爷与九爷最难搞的对手。
经此一事，对鱼莹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新的高度，再不敢小觑，带着绝对崇敬的复杂心情，安心守护在鱼莹的身前。
阿曼道，“放心吧，五爷也不是吃素的，想必早有防备，应该是不会出事儿的。行了，天色晚了，咱们也睡吧。”这次翻了个身，再不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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