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不要抛下俊俊，不要啊！”张天翼虽然流不出眼泪，但他眼眶里涩涩的，他知道独眼听不见他的话，可他还是忍不住歇斯底里地恳求，他甚至跪在了刚被大雨洗刷过的地面，然而独眼还是连头也没有回，和王建设一起大步走出了厂房。
“小蝌蚪，带小耳朵去认识一下新朋友。”一个塌鼻大嘴的矮妇人，扯着嗓子尖声喊道，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穿着破烂脏乱的衣服走来，他神情有些呆滞，清瘦的小脸又脏又黑，他的个子看上去和俊俊差不多，可从他做事的老练，好像比俊俊至少大两三岁，他的右脸上有一个小蝌蚪一样的灰褐色胎记……
小蝌蚪？一只小蝌蚪？张天翼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一个印记，可一时之间愣是想不起来，小男孩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但在他眼睛深处，隐藏着一种同龄孩子没有的执着，他在企盼什么？
“巴武巴……”小男孩张了张嘴，向俊俊伸出了手臂，俊俊怯怯地打量着他，那双布满灰褐色污迹的手，迟疑着不敢向前。
“啊！”俊俊感觉小屁股像着了火一般疼痛，他一回头，看到一名面目凶恶的短发男子，正恶狠狠地扬起手中的皮带瞪着他，就在他正准备甩下第二次时，小男孩一把拽住俊俊就跑。
”好好教教他。“男子恶狠狠地说。
一阵刺鼻的尿骚味飘来，俊俊捂着鼻子，走进相隔两间废弃厂房的大房子，此刻，屋里的情景让他惊呆了，这是一群什么人啊，一个身体畸形的年轻男子，正艰难地坐到高高的尿桶上，”哗啦啦！“排泄着身体的多余水分，另外三个男子坐在地上的木板车上，他们的面孔早已因为生活的苦痛，而严重扭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以及本来的面目。他们的手和脚都已经干枯变形，在这微寒的秋天，他们上身仍然打着赤膊，下身只穿了一条卷着裤脚的或蓝或黑，脏兮兮的裤子，见到两个孩子进来，他们甚至连瞟都没有瞟一眼，依然推着身体下简易而黑乎乎的木板车，在屋内做着自己简单的事情……
”你是说带走那两个小鬼头的，是两个年轻女人？我不是叫你们要小心一点的么？”
“来不及了，老大，这两个小鬼头太狡猾了，他们……”短发男子的声音变小了。
“好了，已经发生了的，就不要提了，今天这个，正好派上用场，以后就由他帮着照顾那几个废物，唉，现在这事越来越难搞了，明天你把他们送到相反方向……”白秀才仰躺在沙发上，吐了一个烟圈，扔掉烟头，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呜呜——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回家——'俊俊蜷缩在斑驳的墙角，眼泪汪汪地小声哭泣。
”啊——啊啊——“小男孩蹲在俊俊面前来，伸出鸡爪般黑瘦的手指，轻抚着俊俊的双肩，对着俊俊“啊啊呜呜——”的怪叫，原来，这可怜的孩子是个哑巴。
“哭哭哭，老子让你哭个够。”短发男子恶狠狠地走过来，一把拎起俊俊，就要朝铺着稻草的水泥地面甩去，屋内一下静寂下来，原先在吃着残饭的几个怪人，也都表情麻木地转过头来了。小蝌蚪见此情景，吓得“噗通——”跪倒在地上，一个劲朝着男子磕头……
“阿龙！”门口传来一声厉喝，白秀才双手叉腰站在那里，“你这是干什么？放下！”
强壮的阿龙比白秀才高了半个头，可他听到白秀才的话，竟马上将举过头顶的俊俊放了下来，有些底气不足地喃喃自语道，“不打不成人，得教。”
“你不怕教过头，像上次一样闹出人命，要不是那孩子是孤儿，只怕你没那么幸运。”白秀才白了阿龙一眼，走到俊俊面前，扒开阿龙，一双眼睛眯缝着打量着俊俊，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温柔地对俊俊说，“饿不饿，想不想吃？”
看着白秀才‘亲切’的笑容，俊俊含着泪点了点头，刚才大家都吃了饭，俊俊看着饭中的两条黑头虫，硬是没敢下咽。“给——”白秀才将糖递了过去，俊俊抹了抹眼泪，满怀希望地伸过手去……
“啪——”白秀才一伸手，棒棒糖掉在面前的脏地上。他脸上还是那一抹温柔的笑，白秀才耸了耸肩，站起身来用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踏在棒棒糖上，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阴沉得可怕的表情，“记着，要想不挨饿，就得听话。”
看着儿子瑟瑟发抖的身影，以及白秀才决绝离去的背影，张天翼又痛又恨，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比我更毒的！不行，我得赶紧去搬救兵，让我儿子早点脱离这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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