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还是挺好的。”观海的心在说这话时砰砰狂跳。在她来之前，设想过和鼎鼎大名的人物聊天时会聊什么，电影的拍摄、剧本的写作、矛盾与冲突的设立、人物形象的塑造之类的，可是任凭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高端的访谈会急转直下变成了私人情感交流。
而且这情形，更像是见家长多一点。
他是怎么看自己的呢？或者，怎么看自己和杨瑾辰的事儿的呢？紧张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吴老看着观海好像他说一句什么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如坐针毡的模样，笑了：“我这人比较直，懒得拐弯抹角的。喝口茶吧，别这么紧张嘛，你和小辰要面临的大场面还多着呢，怎么就被我吓住了呢？”
“我不是迂腐的老人家。早在你们大学的时候小辰就跟我讲了你们的事儿了，也跟我聊了聊你的为人。先声明哦，我是很支持你们的。”
“是吗？”观海有些紧张地用手指摩挲着杯壁。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你没有必要这么紧张，我以前在国外也对这个群体稍微有些了解，也曾参加过一些维权运动——当然，你们肯定不知道。”
的确好像没听说过吴老参加过这类活动。
“不过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支持你们的，我当时觉得，你们肯定走不远。”
“这不是已经是事实了吗？吴老也知道的吧，我当时和杨瑾辰提出分手的事。还是我太胆小了”观海苦笑。
吴老摇摇头：“我觉得问题并不在你身上。那孩子太倔了，我担心她会一头撞死在墙上。”他说的仿佛玩笑话，但观海听出他是真的这样想，“所以其实我很感谢你当时冷静地拉了她一把。”
“她呀，就是太认真了。做事情好，谈感情太认真不一定好。像那样的压力，不是谁都能挡得住，谁都愿意挡的。她非要硬碰硬地撞上去，那就是死路一条。我劝她，她偏不听，还是你拦得住她。”
观海本来之前被杨瑾辰说服了，听到吴老这么说却也觉得有点道理。应该说对错本身就没有意义。伤害肯定有，但是当时如果放任下去，谁也不知道两人谁会因为承受不住先崩溃。
“吴老那为什么现在您，会选择支持呢？”她斟酌着词句，努力让自己问得不那么突兀。
“嗯，”吴老叹了下气，“如果互相喜欢，能幸福地在一起我当然是支持的。虽然之前没有跟你见过面，但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小辰大概没跟你讲过她以前的事儿吧——或者说几乎没有讲过？”
“嗯，是的。”
“我猜也是，你大概也没有逼问过她。她过去的事儿，等她什么时候能放下自己的心结，她自己来跟你讲，我不多说。我最早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外地出差，准备从西安回来，在火车站看见的她，她过得很不好，但我觉得她是个好苗子，有心给她个机会，就把我的名片给了她。我告诉她，想演戏就来找我，你自己决定你的事儿。然后她一个人，搭最便宜的大巴，颠簸了两天两夜从西安跑到北京来找我，跟我说她决定了，想演戏。她那个时候才15岁。”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我资助她上了高中，她在学习之余接受专门的演艺训练。小女孩子嘛，懂事，又乖，还很努力，当时我孙子十八，上了大学，儿子跟儿媳都在美国，家里空空的，索性就把她接了过来，就把她当做我的亲孙女。”
观海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晕乎，心疼，也佩服。她认识杨瑾辰的时候，对方就一直是那种成功学生的模板，绩点高，实践能力也强，人缘也很好，性格温柔直率，很招人喜欢。现在，倒有些不敢想她以前经历了什么。
“北影是她自己考的，我没有帮她做任何动作。不过我在想，我就算帮她做了什么动作，她大概也是不会接受的。我心里一直有那种隐秘的担忧，毕竟她的过去并不特别好，怕她跟人相处不来，或者自卑。但她好像适应得还可以。”
“然后，我记得是在第一学期末吧，她告诉我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我当然高兴啊，大学嘛，自由恋爱的时间段。哈哈哈，我现在还记得平时大大方方的她那次扭扭捏捏地跟我说对方也是个女孩子的模样。”吴老微微笑了起来。
“我当时很惊讶。平时你会了解一件事情，但是你不会想到它会发生在你身边。当我发现小辰是认真的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反对。那是她第一次恋爱，在我还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贸然支持她会是一件好事。我希望你理解这一点。”
“嗯，我能理解的。”观海点点头。一般父母知道女儿有喜欢的人了，第一反应还是自己辛辛苦苦养的白菜被猪拱了呢，吴老心里，是把杨瑾辰当做自己的亲孙女在养，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当时自己处在吴老的位置上，大概也是会反对的吧。
“小辰那时候，死倔。也不跟我吵架，一个人闷闷地不高兴。平时好像没事儿一样，但是就是能感觉到。后来我也冷静下来想了想，感觉自己是有些武断。然后我抽空跟她聊了聊，问她你是什么样的人啊，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啊。”
观海一瞬间有些出神。要是哪一天，她这样光明正大地出柜，她的爸爸妈妈也会问她这些问题吗？她的回答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会更在意她的感受，还是在意世人的眼光。
老先生笑得眯起了眼睛：“她那时就跟我说，她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沉默但是骄傲，很温暖，很细腻。她跟我说，你陪着她做了很多事，所以她也希望能陪着你一辈子。”
老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观海脑海中却浮现出当时的场景，还远没有现在这么成熟的杨瑾辰倔强地望着吴老，微笑但坚定地说，想要陪她一起走下去。
“虽然很感动，但是我只告诉她，现实从来不会这么理想。如果她要这样做，我不会拦着她，但是责任，她自己负。她就这样答应下来了。”
“果然，到你们的绯闻被曝光的时候，她问过我该怎么解决比较好，但是从没有一次在我面前抱怨过，哭泣过。坦白来讲，我是佩服她的，但是还是我之前说的，我的担忧更严重了，如果一直不懂得放手，她会死得很惨。”吴老这么说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的，“我这么说可能让你觉得很残酷，但是我觉得，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人生很不值得。我当时觉得她太不理智了。”
“那吴老为什么现在支持了呢？”
“因为，你们现在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了。”吴老微微笑笑，又皱了皱眉头，“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这样，毕竟这条路很难走。我也在美国待过，就算那里环境更加宽松，但实质上歧视仍然存在，更别提现在的中国。但是，既然小辰那么执着，我也要尊重她的选择。而且，这次国家的态度，让我觉得可能会有一丝转机。”他依然是理性地分析着。
“毕竟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小辰能过得幸福。自从她告诉我她要为了你选择回国，我就知道我拦不住她了。现在她不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敢不敢一直走下去？如果要放弃的话，最好尽早说。我不会埋怨你，她也不会，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吴老”观海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仰起头笑了，“我这次已经答应了她，也就不会再放手了。”
“但是据我所知，她是跟你说的先不会曝光，你才答应的？可是你要知道，总会曝光的。这次如果曝光，你们承受的压力将是当年的数倍不止。”冷漠的话语，却是事实。
“我后来也想过了，”观海直起身子，“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知道她一开始是在安抚我。但是，如果同剧组的柳茗能猜得出来，别人也一定都可以的。”
吴老看着她的眼睛，先前有些畏缩的女孩子，现在的眼神中却有着让人炫目的坚定，他低声呢喃：“真像啊。”
“可以，我会支持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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