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麦瑟愣住了，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斯杰尔会对他这么说。
“和那个女孩保持距离。”出乎麦瑟意料，斯杰尔此刻的表情，如同当年他在对麦瑟进行训练时一样，认真而严肃、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事情：“不管你对那个女孩抱有的是怎样的感情，你只要和她保持朋友间的距离就可以了，但最好别继续深入下去！”
“……为什么？”听到斯杰尔的话，麦瑟却反而对其产生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抗拒，甚至产生了不愿再听下去的意愿，但他还是将这些好好压在了心里，迫使自己保持着冷静：“告诉我理由……为什么？”
他的内心其实明白，斯杰尔虽然看上去很放任他们这些后辈，但是，在后辈们即将犯下错误的时候，这个老人却总是会用他那丰富的人生经验，将他们劝回正路。
但麦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斯杰尔要让自己疏远贞德？自己和贞德间的关系更亲密的话，又会发生什么？
想知道这些的麦瑟，头一回对这个老人的话语，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抗拒。
但斯杰尔似乎看出了麦瑟心中的这股抗拒，他并没有立刻开口回答麦瑟，而是静静地灌了一口酒，然后在麦瑟不解的眼神中，指向了一旁——
“看看他们，麦瑟。”
虽然对斯杰尔的举动充满疑惑，但麦瑟还是将目光顺着斯杰尔的手指，转向了酒吧中央。
坐在这个角落里，只需一转头，便能一眼便将这酒吧一层的所有尽收眼底，无论是那坐在酒吧中央的舞台上尽情歌唱的吟游诗人，还是那流连于酒桌之间的服务生，亦或是那些俯首于桌旁的顾客。
但是这平常地不能再平常的一幕，并未让麦瑟明白斯杰尔的意思：“你想让我看什么？”
斯杰尔微微笑了笑：“仔细看看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举动，看着我们周围……”
麦瑟再一次按照他说的去做了，但是这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和之前所看到的，完全是两幅景象。
那些人虽然都各干各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以麦瑟他们所处的这个角落为中心，外面空了一圈桌子，没有任何人敢坐在他们周围，就连服务生，也在有意无意地远离着他们所处之地。
他们的目光更是精彩到了极点，虽然并没有人会一直盯着他们，但是从他们偶尔瞥来的目光中，麦瑟轻而易举便能读出恐惧、厌恶、仇视、蔑视……
就算有新的顾客到来，在注意到这无形的分水岭后，要么直接转头离去，要么就找别人一起拼桌，但没有人敢来接近他们。
看到这些，麦瑟似乎也明白了，斯杰尔想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现在，告诉我……”注意到麦瑟的眼神变化后，斯杰尔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你看到了什么？”
“……这就是……你让我和贞德保持距离的理由吗？”仿佛所看到的事物太过冰冷，亦或是那终于明白的真相太过残忍，麦瑟的声音也戴上了一丝颤抖，只有死死咬紧牙关，才能让那脱口而出的话语，维持平常的声调：“因为我们是……不被世人接受的存在吗……”
“不能说全部，至少还有那么少部分人，愿意接近我们这群‘异类’，愿意像对待常人那样对待我们，就像你碰到的那间孤儿院里的人一样……”
麦瑟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激动，与他相比，斯杰尔那沧桑的脸上却是平淡至极，悠哉地灌了一口蜜酒后，才将他的理由全然告知给了麦瑟：“但是和整个帝国的人比起来，那些人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因为对待我们的态度不同，他们在大多数人眼中，都会被打上‘怪人’‘异类’‘不正常’之类的标签，渐渐被这些‘主流思想’的群体排斥、疏远、甚至敌视……能和这些人相遇，是我们一生最幸运的事，但正是出于对这些人的爱护与珍惜，我们才必须远离他们，和他们保持距离……”
“……只有这样，才不会伤害到他们吗……”
麦瑟死死握紧了拳头，那颤抖的嘴唇道出了斯杰尔想传达给他的语意，但就连麦瑟也不知道，为什么斯杰尔的话，此时此刻听起来却那么刺耳，那么残忍，那么让自己无法接受……
“的确，你说的都是事实……”
将心中的这份悸动永藏于心，而与贞德形同陌路，这并不难，不需要什么激进的手段，只需要渐渐疏远她、冷落她、有意无意地忽视她，自然而然，两人就会轻易回到互为路人般的关系。
但这也不简单，因为光是想想，麦瑟的心中就会涌出无止尽的悲伤，煎熬着他，折磨着他。
他根本不明白这份感情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将这份感情完美藏匿起来，他根本不能保证自己能在这种煎熬之下忍受多久！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无疑也会对贞德造成伤害！而且伤害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麦瑟自己！
“但……”麦瑟说着，渐渐将目光重新转回到斯杰尔，直视着他那饱经沧桑的双眼，抱着最后一丝冀望，颤抖着开口了：“就没有……能改变这种局面的办法吗？就没有不让她受到伤害的，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斯杰尔依然静静地笑着，并未第一时间回答麦瑟的问题，他的眼神充满了欣慰，如同一只看到雏鸟展翅飞翔的老鸟。
当然，沉默了片刻后，他还是开口回应了麦瑟，但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出了一句和他的问题无关的话：“果然，你……爱上那个女孩了。”
“……啊，是啊，如果我对她的这种感情，就是你所说的‘爱’的话，那就是吧……”
虽然找到了对自己心中这股感情的解释，但麦瑟却完全没有任何释然的感觉，摆放在他面前的残酷事实，就像是一块压在他胸口的大石，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麦瑟，听着，我知道这很残忍……”看着麦瑟这般难受的样子，斯杰尔似乎也有些不忍，但是这个老人还是将他认为最好的选择，告诉给了这个处于纠结之中的男孩：“但是现在结束这一切还来得及，你和她还没发展为恋人，不是吗？她是个普通人，是个教会的修女，而你是个魔人，四处漂泊流浪，除了制造杀戮以外什么都不会，别人恐惧你，厌恶你，因为你的身份，连找到一份安定的普通工作，都无比困难，先不提你和她能不能交往下去，就算你和那个女孩走到一起，你有考虑过之后的生活吗？你觉得让她和你一起过着披星戴月，颠沛流离，甚至经常要面对危险的苦日子要好？还是让她过上安稳平静，不需要面对危险的，属于普通人的生活要好？再加上……”、
斯杰尔一边说着，一边向着一旁的人群，伸出了手去：“你希望他和你一起，过着这种饱受世人白眼的日子吗？”
如果有什么能来形容这些话带给麦瑟的感觉，那毫无疑问——凌迟。
斯杰尔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不断切进麦瑟的内心深处，疼得无法言清，痛得撕心裂肺。
而麦瑟却将这些都死死压在心底，哪怕心中的不甘与悲愤，已经使他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的脸上也依然努力地想要保持冷静，保持平常的面容，然而这份倔强，却只能让他看上去更令人揪心。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当斯杰尔的话说完后不久，麦瑟那死死紧握住的拳头，渐渐放松了下来：“我一时没有看清自己……或许按照你说的去做，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将其结束，是造成最伤害的唯一办法，无论对你，还是对她。”看着麦瑟这令人揪心的模样，斯杰尔也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都必须履行我们的使命，只有这样，那些魔物才不会对人类产生灾难般的危害，而如果我们不去做，那就没有人会去做了……”
说着，斯杰尔立刻看向了自己旁边的孩子们：“但我们也必须舍弃普通人享有的一切，不去贪恋那些属于人类的欲求之物，名誉、权力、金钱、爱情，在成为魔人的那一刻，都将随我们的记忆而逝……所以我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是否愿意继续跟着我？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会把你们送到教会的孤儿院，你们不用担心再次流落街头，然后沦为坏人的挣钱工具，但如果你们愿意，那你们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算了吧，教会孤儿院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都是从教会逃出来的……”萨特毫不犹豫地便给出了答复：“这么一看，我也没的选择。”
其他两个孩子也立刻点了点头，对萨特的话表示赞同。
“那么，以后你们可没得反悔了……”斯杰尔会心的笑了笑，接着便从座位上起身，重新看向麦瑟：“天色也黑下来了，我先带着孩子们回房间了，麦瑟，你……”
“嗯，也是时候了。”麦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立刻起身离开，朝着酒馆的大门走去：“毕竟已经和人约好了，不能违约啊，再见了，斯杰尔。”
“……愿后会有期。”
看着麦瑟那寂寥的背影，不管是斯杰尔，还是那三个孩子，都对麦瑟感到一阵揪心，萨特更是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问向自己身旁的斯杰尔：“那个哥哥到底遭遇了什么？感觉他好像很悲伤的样子……”
“你长大就知道了……”
斯杰尔苦笑着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萨特的脑袋，然后便带着三个孩子一起，消失在通往二层的楼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