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的情绪卷杂着难以置信呼啸而来，庄洛小心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所以，你是害怕我生气，才特地赶了来，才会如此难过？”
“是。”顾颜楚也不再隐瞒什么，直望着庄洛，不肯放过他面上的任何一个哪怕是极其细微的表情。
庄洛唇边的笑意因着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便怎么也止不住了。
“小阿楚怎么会觉得，庄洛哥哥会生你的气呢？”
“你不气恼？我并非是那个纯真赤诚的女子，反而机关算尽，阴险狠毒。”虽然已经明白了庄洛的心思，可顾颜楚还是有几分不确信，依旧问道。
“世上纯真赤诚的女子多了去了，我却不喜欢。我喜欢的，只有阿楚，阿楚纯真赤诚，我便喜欢纯真赤诚的阿楚。阿楚阴险狠毒，我便喜欢阴险狠毒的阿楚。”庄洛笑道，见她仍有些呆呆地，忍不住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顾颜楚曾经也是为人母了的，更亲密的动作，她也遭受过，却为了庄洛这普通的一个吻，闹得双脸通红。
害羞地低下头去，却发现庄洛的双手沾满了血，便连那块方巾之上，也染了不少，心随即又提了起来：“你受伤了？”
庄洛一愣，看向自己的手，猛地一拍脑门：“哎哟，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阿楚，你进屋，鸢儿受了重伤，屋里有药，你先给她疗伤，我去打水来。”
说完，便快步向后院去了。
顾颜楚推开半掩的门，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湿润的空气黏在了肌肤之上，让人觉得有几分难受。
屋中的摆设十分简单，像是个农家小院。
左手边搁了几扇竹屏，竹屏后面置了一张床榻，莫鸢躺在上面，大半衣衫染上了暗红色，衬得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
左边胸口上的血洞汩汩往外冒着血，顾颜楚打开枕头边搁着的药箱，拿出剪子剪开了她的衣裳。
血淌得太多，药粉往往刚一洒上去，便被冲走，顾颜楚只好拿了块布倒上药粉，然后按在伤口之上。
或许是因为她的力道重了些，或者是因为这伤本就十分的痛，莫鸢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血略微止住了些后，顾颜楚找了找，并未找到针线，便扬声问道。
庄洛刚拎了桶水进来，听问，立刻明白了顾颜楚的意思，翻箱倒柜的终于找着了递了过来。
将伤口缝合在一起，在将药敷上，拿纱布一圈圈缠了，确认伤口没有裂开的痕迹，才用庄洛烧的热水给莫鸢擦干净了身子。
做完这些，顾颜楚只觉累得够呛。
虽然前世更辛苦的时候也经历过，可重生后的半年，养尊处优，除却练武时耗费点精力之外，何尝这么累过，更别说伺候人。
将红透了的帕子扔进血水里，顾颜楚捶了捶脖子，有气没力地道：“行了，进来吧。”
庄洛这才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望着顾颜楚包扎好的伤口，像是在欣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一般。
虽知他看的是自己包扎的手法，可就这么当着面，盯着另一个女子的胸口看个没完，且那女子十分动人，顾颜楚心中总有几分尖利的不满。
“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小阿楚吃醋了？”庄洛顺势坐在了榻上，紧挨着顾颜楚。
“是啊。”顾颜楚有些疲倦，双眼半阖着，只想躺着睡会儿。
可她一旦躺下，必然会压到莫鸢，好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再裂开了可不好。
“我在想啊，咱们小阿楚果真厉害。不但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还包扎得这样的好，比宫城中的太医还好。”庄洛笑道，侧了侧身子，让顾颜楚能够靠着自己的后背暂且歇一歇。
“全仰仗咱们庄二少爷教得好。”顾颜楚有些无奈，这人怎么总是这么不要脸。
可“好”字的音仍在空中悠悠飘扬，顾颜楚便是一顿，整个人都有几分僵硬。
庄洛只作不察：“什么？你大点声。”
“我说，若是庄洛哥哥亲自动手，定然比阿楚做得更好。”
这话说得貌似漫不经心，仔细听来，却总觉得酸酸的。
若是她没有恰巧赶来，只剩下孤男寡女的，岂非要庄洛亲自动手。
虽然莫鸢伤重，可是一想到庄洛剪开另一个女人的衣裳，双手在她肌肤上滑动，便怎么也忍受不了。
“我也是临时接到消息，说鸢儿出事了，才急忙赶过来，未来得及与阿楚打招呼，阿楚原谅我可好？”庄洛笑道。
他已经确定，身旁这个就是真正的顾颜楚。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性情大变，可是他不在乎。
她要闹，他就陪她闹，哪怕闹到山崩地裂，总归有他撑着一切。
“鸢儿姐姐为什么会伤成这样？”顾颜楚问道，声音不觉有几分低了。
“我叫她去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险的事。”庄洛道，身后却久久未传来声响。
小心地转过身去，顾颜楚顺势躺倒在他的怀中，已然睡熟了。
庄洛望着她的睡颜，不由得失笑：“每日练着武的人，还这么经不起累。”
顾颜楚醒来时，自己已经回了毓秀阁，窗外天色已经黑透。
顾颜楚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道：“素音，选些好看的花样子来。”
素音道诺去了，不一会儿便拿来七八张。
顾颜楚挑来选去，每一张都觉得有些不满意。
将花样子拿在手中思虑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索性往旁边一扔，自己下床亲自去画。
画出来的，却是一只在山崖之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幼鹰。
搁下笔，顾颜楚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十分地满意。
“小姐，之前你睡着的时候，大小姐曾来过一趟。说是小姐若醒了，去一下她那里。”素音道。
“姐姐？有什么事吗。”
“说是今日，又有人上门提亲了，是单家二少爷。”
“单筠明？”顾颜楚回头，“姐姐怎么说。”
“大小姐只说要问问小姐的意思，先将人请了回去。但奴婢估摸着，明日还会再来。”素音一面收拾着笔墨一面道。
“想来，他们觉得出了季桓景那档子事，我声名受损，是寻不到好人家了的，所以才敢起了这样的心思。”顾颜楚冷笑。
单家算什么东西，来府中作三等的下人也不配，竟然妄想要将她娶过门，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忽听得一声响，回头望去，一个小丫头似乎是被什么给绊倒了，手中捧着的茶盏摔落在地，不少茶水溅在了手上，却不敢擦，连忙跪了下来，以头触地。怕得浑身发颤，却不敢有半点声响。
顾颜楚倚着桌沿，看了那丫头半晌，方侧首问素音：“她干嘛那么怕我。”
素音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姐平时的作风，怎叫人不怕。”
“那她们怎么不怕你？”顾颜楚又问，十分好奇。
“奴婢又不是小姐，她们何必害怕。”素音见顾颜楚的心情十分好，便也敢跟她开玩笑。
“行了，都下去吧，我也难得良善一会。”顾颜楚笑着将那花样子收好，屋中的婢女忙不迭地退了下去，素音跟着出去，拿了壶热水进来，另给顾颜楚泡了茶，递过去道：“小姐要的钱庄，司寇先生已经找到了。那人因牵扯入了前些日子的大案中，耗尽了家财，才保住了性命，钱庄便盘了出去。司寇大哥并没花多少银子便得了，收拾一番，已经将清风楼的银钱搬了进去。”
“钱庄便该有个钱庄的样子，又不是清风楼的私库。”顾颜楚道，她爱煮茶胜于泡茶，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素音泡的茶，她才能喝得入口。
“昨日何掌柜的递了封辞呈，只说家中有事，须得回去一趟。”
“他若想走，咱们也不好拦的，多备些盘缠。”顾颜楚笑道，周昌才倒也聪明，知道自己在清风楼之中，不过是个摆设，起不了作用的，与其等她赶，不如自己主动请辞。
只是，不知道莫诀为什么会答应此事，又或者，他心中有别的打算。
顾颜楚就不相信，偌大一个清风楼，养活了京寰阁中不知多少人，他就这么舍得白送了不成。
“还有，季大少爷派人送来了许多礼物，及一封信。”素音将信递给顾颜楚，顾颜楚却是看也没看，就放在火上点燃了。
信中无非先是对那日的是万般道歉，逐渐开始述说他热切地爱意，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希望顾颜楚能给他一些时间，待他处理好了府中事，便将她迎娶过门。
这样的信，天桥下的说书先生们都会背不少，她才懒得去看。
“上次东宫给的湘绣，你放在哪了？”
“奴婢瞧着料子不错，正打算过几日请人给小姐做几套冬衣。”素音答道。
“我记得有一匹靛蓝色的，留着别动。”
“是。”素音道，又有几分好奇，“小姐是打算做衣裳还是送人？”
“绣荷包，你没见花样子都画出来了吗？你记得替我打两个穗。”顾颜楚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眸中净是欢喜。
